哈尔滨犹太人探源 —— 犹太之魂：犹太历史 —

哈尔滨犹太人探源

	文章作者：刘爽	文章类别：犹太历史

19世纪末20世纪初，随着沙俄在中国东北的扩张以及中东铁路的修建，一批批俄国人来到中国东北的哈尔滨。在这些工程技术、商贸、文职、军警人员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犹太人。他们移居哈尔滨，经营实业，修建教堂，办学办报，一时间哈尔滨这座新兴城市成了他们得以安居乐业的家园。犹太人在这里从事的经济社会活动，自然在哈尔滨的城市发展史上留下了遗痕。近年来，有关犹太人在中国的历史不断引起国内外学术界的关注，反映了人们对这一问题开始重视和以往对这一课题研究的不足。对于犹太人在哈尔滨经济社会活动的研究，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本文拟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对哈尔滨犹太人的来源作以探讨，以获得对哈尔滨犹太人的整体认识，从而推进这一课题的深入开展。

　　　　一、“阿什肯纳兹人”与俄国犹太人

　　从公元1世纪犹太人的家园巴勒斯坦被罗马人征服，犹太教的第二圣殿被毁之后，犹太人便开始在世界各地漂泊。他们以“适者生存”为原则，尽量流向能使自己的民族生存与发展的地区。经过1800多年的跨国流动和民族融合，犹太人在外貌、语言和生活习惯等方面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尽管犹太教基本上还是犹太人的精神纽带，但已经分成不同教派，犹太人也分为不同类型。一般来说，从历史和地域特征划分，主要可分为塞法迪姆犹太人和阿什肯纳兹犹太人。塞法迪姆（Sephardim）犹太人的名称来源于西班牙，犹太人在流散与西迁过程中，曾长期定居在那里。公元10世纪前后，在不断的被驱逐和迁移中，一些西班牙裔犹太人进入地中海沿岸以及巴勒斯坦为中心的亚洲和非洲南部这一广大地区。因此，他们有时也被称为东方犹太人。

　　所谓西方犹太人主要是指长期生活在欧洲的犹太人。当犹太人国家被罗马帝国灭亡后，许多犹太人被劫往意大利，还有一些人则逃到南部欧洲。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此后，犹太人开始大批进入中欧和西欧。通常把西方犹太人又称为“阿什肯纳兹人”（Ashkenazim）。据说，在希伯来语中，日耳曼就被称为“阿什肯纳齐”。这是开始对中欧犹太人的称呼，后来因犹太人被驱逐，使欧洲犹太人重心东移。近代以来，又有一些犹太人从中东欧迁往西欧。在这一混合与交流的过程中，人们逐渐把欧洲的犹太人都称为阿什肯纳兹人。中欧和东欧的阿什肯纳兹人主要讲意第绪语，用希伯来文字书写。20世纪初，意第绪语仍是西方犹太人的主要语言。在近两千年的漫长岁月里，阿什肯纳兹人一直生活在欧洲，由于受到气候、地理以及生活方式的影响，加之民族之间的融合和交往，因此他们的外貌已经与欧洲人非常接近。他们除了讲本民族的意第绪语外，还广泛使用所在地国家的语言。
　
　　历史上西方犹太人东移的主要流向是东欧的波兰和地中海东岸的奥斯曼帝国。在这两个地区，犹太人最初受到了欢迎。其原因主要是犹太人精于算计、善于经商，他们的到来，使波兰的商业贸易繁荣起来，于是波兰很快成了吸引犹太人迁居的地方。到17世纪中叶，波兰犹太人已经达到50万，是当时世界上犹太人口最为集中的地区。在这里，犹太人保持着高度的自治，商贸、文化和宗教生活也随之兴旺起来。

　　1648年波兰爆发了赫米尔尼斯基率领哥萨克反对王室和贵族的起义。由于犹太人特殊的职业、身份和经济状况，他们往往处于贵族和平民之间，因而很容易就成了矛盾的焦点，成了动乱的受害者。例如，犹太人常常被统治者指派去向农民收税，而贵族和地主在动乱中往往又以牺牲犹太人来保护自己，结果使大约10万犹太人在两年的动乱中丧生，上百个犹太人定居点被毁。当时，占欧洲犹太人1/3的波兰犹太人，“分散在各大中小城市，从事手工业生产和商业活动。他们身穿长袍，留长鬓发和胡子，衣衫褴褛，形同乞丐。他们按犹太人村社组织生活，同波兰人分隔而居，受犹太教负责执行教规、主持宗教仪式的拉比领导。华沙的犹太人集中在耶路撒冷街附近居住。” 连年的动乱，使一些犹太人重返西欧，而其中一部分人则逃到了东部毗邻的俄国。

　　18世纪，全世界约有300万犹太人，其中有近1/2生活在东欧各地。在1772年、1793年和1795年波兰被俄国、普鲁士、奥地利瓜分的过程中，大部分原犹太人的居住地被划入俄国版图，于是俄国成了犹太人最集中的地方。

　　综上所述，近代俄罗斯的犹太人绝大多数为长期在欧洲范围内生息、流动的阿什肯纳兹人，他们生活在俄国至少也有200—300年的历史了。尽管他们的宗教信仰、语言文化和生活方式还不同程度地保留着犹太传统，但长期的民族同化和文化融合，已经使这些犹太人明显地具有俄罗斯传统文明的特征。当他们从俄国再移居到其它国家时，他们开始使用的还是俄语，他们文化艺术的创作风格以及日常生活习俗，还有着俄罗斯传统的影响。这一点在20世纪初的哈尔滨以及当代的以色列都有明显的反映。另外，移居哈尔滨的犹太人作为东欧阿什肯纳兹人的一部分，与后来从俄国、苏联移居美国、以色列和澳大利亚等国家的犹太人具有密切的亲缘关系，因此，他们在离开哈尔滨后，又主要流向了这些国家。

　　　　二、俄国犹太人的历史命运

　　事实上，早在公元1世纪前后，就有犹太人来到东欧。“犹太移民首先来到南俄，即黑海和亚速海沿岸，并建立了欧洲最古老的犹太社团。在这里已经发现了许多完整的或残缺不全的有关犹太人生活的铭文，其中最古老的可以追溯到一世纪。” 此后的几个世纪，东欧犹太人几经迁移，在10世纪时将居住中心移到了基辅。当时的基辅是俄国东南部各公国的政治和文化中心，犹太人在这里享有从事工商业的完全自由，因而他们在基辅的经贸活动中起过重要作用，并成为俄国和拜占庭之间的桥梁。从犹太人的族属看，黑海沿岸和南俄的犹太人主要是来自中东的犹太移民，而近代俄国犹太人则主要是来自于波兰。

　　16世纪，沙皇俄国中央集权制国家建立。这一时期，俄国坚持不允许犹太人在俄定居或暂时停留的原则。伊凡四世曾说，犹太人“把毒药带进俄国并把基督徒引入歧途”。“这种怀有敌意的、错误的观点反映在后来的种族歧视立法中。”

　　18世纪下半叶，由于波兰东部部分领土并入俄国，生活在这一地区的犹太人也随之归入俄国，于是侨居俄国的犹太人激增至90万。沙俄政府对大批到来的犹太人仍然实行种种歧视和迫害政策。1792年，叶卡捷琳娜二世以不让犹太人“败坏”俄国社会为名，将瓜分波兰时犹太人的定居区划为所谓的“栅栏区”（Pale of Settlement）。当局规定：犹太人只能在这些区域内居住和活动，不能移居到区域之外，只有个别犹太人经过特许之后才能到“栅栏区”外去工作或旅行。此外，沙俄政府还规定犹太人不得从事某些行业的工作，被允许工作的地方还必须缴纳双倍的税款。后来栅栏区不断扩大，但在区内信仰东正教和天主教的斯拉夫人也对犹太人持排挤和敌视态度。亚历山大一世曾下令禁止犹太人租赁土地和经营酒馆，并把他们赶出农村，于是众多的犹太人只能到处游荡，在贫困和饥馑中挣扎，“大多数俄国犹太人由于饥饿正慢慢地走向死亡” 。

　　但是，在西欧资本主义民主自由之风的影响下，沙俄对犹太人的态度也时有缓和。例如，1802年政府组织了一个“改善犹太人状况委员会”。为了解犹太人的要求，该会中少数自由主义派委员促使委员会通过了邀请犹太区代表参加会议的决议。在某些时期，犹太人居住区被保留下来，他们甚至可以把孩子送进帝俄的学校或从事农业。然而，在1815年维也纳会议后，欧洲反动势力占了上风，犹太人所得到的宽容也很快就荡然无存了。

　　沙俄政府为使犹太人能够归顺统治，还采取了引诱或逼迫犹太人皈依东正教的政策。1817年亚历山大一世设立了“以色列基督徒协会”，对肯于接受洗礼的犹太人给予经济优惠或法律宽恕，并鼓励或强迫犹太人将儿童送到公学去学习俄语。但这些措施并未见明显收效。在沙皇尼古拉一世统治时期，俄国犹太人的状况不断恶化。1827年沙皇颁布了兵役法，其中规定，12至18岁的犹太青少年必须在义务兵营服预备役，而后再服役25年，犹太区必须按定额提供义务兵。这项法规一方面是为了扩充兵源，另一方面则是要利用兵营来迫使犹太青少年改信基督教。这种做法不仅使犹太儿童身体遭受摧残，在精神上也备受折磨。一些犹太父母则使用隐瞒年龄或自残的办法让孩子躲避兵役，而当局则派出暗探协助征兵，这使得犹太居民常年处于惶恐之中。

　　19世纪中叶，俄国境内的犹太人大约有240万左右。到19世纪末已接近500万。1855年，沙皇尼古拉一世死后，亚历山大二世继位。他在实行农奴制改革前后，为改善犹太人的社会状况采取了一些较为宽容的政策。1857年，他废除了犹太人极为愤恨的兵役制，随后又允许一部分犹太商人、工匠、大学毕业生、医生和退伍士兵等到栅栏区外工作和生活。一些受过一定文化教育的犹太人开始移居到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等大城市，一些大学也允许犹太青年入学。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等城市开始出现了犹太人社团。在部分地区的议会和司法部门中出现了一些犹太议员和律师，一个犹太人上层集团开始在俄国形成。哈尔滨俄籍犹太人档案证明，有不少人是来自于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并在那里得到了教育，由此可见，农奴制改革前后的俄国对犹太人还是提供了一个较为宽松的发展环境。尽管当时对犹太人限制性的法规大部分尚未废除，但俄国政府在解放犹太人的道路上向前迈出了重要一步。

　　18世纪，在欧洲特别是在德国兴起的启蒙运动逐渐传入俄国。启蒙运动所提倡的学习现代科学文化，发展世俗教育，使犹太人逐渐融入俄罗斯文化的主流。当时出身于犹太富商之家的伊萨克·贝尔·莱温佐恩曾在一所俄语学校里接受世俗教育，后来又在勃罗多与加里西亚的著名犹太学者交流思想、探讨学术问题。他用俄语写了一部希伯来语语法，并在一所学校教授希伯来语。1828年，他在维尔纳发表其主要著作《以色列的证词》，强调启蒙运动的目标与犹太人的信仰是一致的。这部著作对年轻的塔木德信仰者产生了持久的影响。1863年，由平斯克等部分犹太知识分子发起成立了“俄国犹太人教育普及协会”，他们宣传要先做俄罗斯人，然后再是犹太人。同时，他们也强调犹太人应保持自己独立的民族特征。这一时期在俄国犹太人中间出现了一批具有现代意识的律师、医生、记者和作家，其中有些人参加了后来的犹太复国主义运动（亦称锡安主义运动），并在远东地区和中国的哈尔滨也开展了相关活动。

　　在亚历山大二世后期，俄国境内的反犹浪潮又有抬头。一些反犹报刊登载文章，认为犹太学生在学校比例过高，要求政府重新制定犹太人入学限额。1871年，在乌克兰的敖德萨发生了屠犹惨案。1881年3月13日，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被俄国民意党人暗杀，因涉嫌被捕者中有一名年轻犹太妇女，于是在俄国出现了空前的反犹排犹浪潮。这一浪潮首先从乌克兰南部开始，很快蔓延到全国。

　　当时的东正教神父康斯坦丁·波贝多诺斯采夫作为刚刚继任的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顾问，制定了一个旨在解决犹太人问题的所谓计划，即将犹太人三分之一消灭、三分之一驱逐、三分之一同化。于是，犹太人到处遭受袭击、驱逐和杀戮。沙皇政府对此持默许态度，一些警察和军队也参与了对犹太人的迫害。1882年5月，俄新任内政部长伊格纳切夫颁布了一系列法令，对犹太人的居住范围进行了重新限制。“五月法令”明令禁止在现有犹太人栅栏区外新建任何犹太人居民点，并准许各地居民可以把“有罪的犹太人”赶回定居区去。“五月法令”还规定对犹太人的财产和职业进行限制，减少大中学校犹太学生的比例。“甚至在某些大城市，犹太妇女要出示娼妓标志才能求生。” 1883~1884年，在罗斯托夫、雅尔塔等城市相继发生了对犹太人的被称作“波格罗姆” 的大洗劫和大屠杀。

　　在此后的几年间，俄国各地不断发生各种反犹排犹暴行。19世纪90年代，又掀起了第二次反犹浪潮。沙皇政府指使恐怖组织“黑色百人团”残酷迫害犹太人，当时的“基希涅夫大屠杀”和“别利斯案件”震惊了世界。有数万人被赶出莫斯科和基辅。犹太人进行了反抗斗争，结果许多人被处以绞刑或被流放。这两次大规模的反犹浪潮迫使大批俄籍犹太人逃往异邦。

　　1903——1908年俄国的反犹活动达到高潮，数百个城市发生了屠杀犹太人的事件，成千上万的犹太人被无辜杀害。受俄国的影响，在罗马尼亚、波兰、匈牙利、捷克等东欧国家也发生了类似的反犹排犹活动。前后几十年的反犹浪潮给俄国和东欧国家的犹太人带来了极大的恐惧与和灾难，于是许多犹太人开始向国外流动。据统计，从1881年到1914年的30多年时间里，大约300万犹太人逃离俄国和东欧。

　　此后，多数犹太人集中在俄国和东欧的局面逐步改变，他们开始较大范围地分散到世界各地。其中有些人定居在西欧，还有一些人去了非洲和巴勒斯坦等地，有近80%的犹太人去了美国、加拿大及南美一些国家。在这一过程中，由于西伯利亚大铁路和中东铁路的修建，部分涌向西伯利亚和远东的犹太人与俄国侨民一起，沿着大铁路来到了刚刚开发的哈尔滨，开始了他们在异国他乡的新的移居生活。

　　　　三、俄籍犹太人流入哈尔滨的历史背景

　　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沙皇俄国利用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从海上加紧侵略中国之机，进一步实施了其远东扩张计划，开始加紧侵占黑龙江流域的行动。在沙俄的武力威胁下，满清政府先后于1858年和1860年与沙俄签订了不平等的《瑷珲条约》和《北京条约》。根据《瑷珲条约》沙俄割占了中国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的60多万平方公里领土，原属中国乌苏里江以东约40万平方公里土地，划归中俄共管。在《北京条约》中，清政府承认了《瑷珲条约》，而沙皇俄国却将所谓中俄“共管”的乌苏里江以东约40万平方公里土地据为已有。

　　1894年的中日甲午战争中国惨败，在《马关条约》里有中国割让辽东半岛给日本的规定，这就为沙俄侵略势力进入中国东北提供了有利的时机。俄国联合德法两国进行干涉，后由中国增加赔款三千万两，“赎回”辽东半岛。随后三国以干涉还辽“有功”，迫使清政府给予租借军港、修筑铁路和开采矿山的特权。此后，沙俄开始酝酿更为庞大的计划，这就是要控制中国东北，牢固确立自己在东北亚地区的战略地位，即所谓的“亚洲黄俄罗斯计划”。这一计划的基础便是在修筑西伯利亚大铁路的同时，修建穿越中国东北并南伸至大连的中国东北铁路即中东铁路。1896年4月，俄国远东政策的制定者、俄国财政大臣维特在呈送沙皇尼古拉二世的《节略》中写道：“从政治和战略上看，这条铁路将有这种意义，它使俄国能在任何时间里，在最短的路线上，把自己的军事力量运到符拉迪沃斯托克及集中于满洲、黄海海岸及距中国首都的近距离处。相当数量的俄国军队在上述据点出现，一种可能性是大大增加俄国不仅在中国，而且在远东的威信和影响，并将促进附属于中国的部族同俄国接近。” 出于政治、军事、经济和外交等方面的考虑，1896年6月4日，沙俄诱迫李鸿章签订了《中俄密约》，俄国据约取得了在中国黑龙江省和吉林省建造铁路（即中东铁路）以达海参崴的权利。同年9月8日，两国签订了中俄合办《东省铁路公司合同》。《合同》规定，中国政府以库平银500万两入股，与华俄道盛银行合伙开设生意；所有建造经理铁路事宜，中国委派华俄道盛银行承办。华俄道盛银行另立一公司——中国东省铁路公司。

　　据《东省铁路公司合同》有关条款，维特另拟《东省铁路公司章程》30条，于1896年12月16日由沙皇批准施行。该《章程》除详细规定了中东铁路由俄国（通过东省铁路公司）独家经营的具体办法外，还擅自对中东铁路的防护问题作了特别的规定。《章程》第8款载：“中国政府承认设法担保中东铁路及其执事人员之安全，使之不受一切方面的攻击。为防卫铁路界内秩序起见，由公司妥派警察人员担任警卫之职任，并由公司特定警察章程，通行全路遵照办理。” 于是，原来由中俄双方共同以条约形式确定下来的中国政府所拥有的护路权，就被俄国通过单方面订立的铁路管理章程所获取。并且他们还强取了铁路地段内的中国的行政各权，将路段视为俄国独占的殖民地。这样，到1900年前后，已有近5000名俄国武装以护路为名，进驻黑龙江、吉林和盛京三省的重要的水陆交通线上。

　　上述表明，与中东铁路修筑人员和护路军一同涌入哈尔滨的俄国犹太人，是与沙俄对哈尔滨的殖民统治相伴而行的。尽管他们在俄国国内经常受到排斥和欺压，许多人来到哈尔滨是为了躲避反犹的灾难，但是没有沙俄对哈尔滨的殖民扩张，他们也是没有机会迁居哈尔滨的。

　　从17世纪初开始，俄国向西伯利亚移民已有近300年的历史。俄国历史学家基里亚科夫认为，“在1861年以前，国家农民和各类流放的苦役犯作为政府移民。明显具有强迫的性质。”

　　1861年农奴制改革后，向西伯利亚与远东的移民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沙皇政府于1861年3月26日批准了《俄国人与外国人在阿穆尔州和滨海州定居条例》，这是农奴制改革后，俄政府颁布的第一个向远东地区移民的法令。该条例表明，国家鼓励无地农民和其它阶层的从业人员自费迁移到阿穆尔州和滨海州。同年4月27日，俄国参政院又发布一项法令，进一步放宽对远东移民的优待政策。一系列鼓励移民的措施，对于在欧俄地区农奴制压迫下濒临破产的农民来说是生存的希望，对于备受沙皇排犹政策之苦的犹太人来说也是一条求生之路。在整个19世纪60年代大约有15~20万农民向西伯利亚迁移，这中间就有相当一部分是犹太人。但沙皇政府为保护俄国大地主的利益，也经常对移民提出种种限制，因此，在19世纪90年代以前，移民增长的幅度并不太大。

　　19世纪90年代以后，由于俄国资本主义的迅速发展，西伯利亚大铁路的修建以及国内各种矛盾不断激化，导致向西伯利亚的移民运动进入高潮。1860年俄国铁路总长度只有1500公里，并主要集中在西部地区，到1892年已经达到32200公里。铁路的修建对于地域辽阔的俄国来说，特别是西伯利亚与远东地区来说，具有特殊的意义。

　　处于上升时期的俄国资产阶级不仅对扩大国内市场极为迫切，同时还表现出跻身于世界市场的强烈要求。在远东激烈角逐的各资本主义列强中，后起的俄国在某些时候显得更加咄咄逼人，他们要得到其它资本主义国家已经获得而自己尚未得到的所有东西，特别是他们已经拥有了其它列强国家所不具备的与中国陆路相接的地理优势。沙俄为实现向中国东北的侵略扩张计划，急需解决的问题之一就是尽快增加这一地区的人口，因为人口稀少直接阻碍了工农业和交通运输业的发展，严重影响了西伯利亚在俄国远东战略中所应发挥的桥梁和后勤基地的作用。于是。大批向西伯利亚与远东移民成了沙皇政府的当务之急，由于各种有利于移民迁徙政策的颁布，向东部地区的移民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达到高潮。

　　那么，数十万包括犹太人在内的俄侨又是如何进入中国东北的呢？我们在前面已经谈到了俄国诱迫满清政府签订《中俄密约》修筑中东铁路的情况，以及沙俄是如何擅自更改合同，向中东铁路沿线派驻护路军的过程。但是沙俄政府认为，仅仅几千人的护路军不足以保护铁路施工和运行的安全，应该把大量俄国人迁移到中国东北的铁路沿线，一方面保证路区经济社会生活的正常运行，另一方面，通过这样一种所谓的“黄俄罗斯计划”，来达到真正占领中国东北的目的。

　　1901年初，俄国阿穆尔省总督、阿穆尔军区司令格罗德科夫，对俄军占领下的中国东北三省的政治、军事、经济、居民等情况作了全面考察。他回国后在呈报给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奏折中认为，“俄国保卫像中东铁路这样投资巨大的企业具有困难性”，要改变这种情况，必须向路区移入稠密的俄罗斯人，使他们“至少能对受到武装进攻的铁路沿线进行起码的保卫”。这一奏折很快被沙皇批准，于是俄军事部门便着手在中东铁路沿线地段筹建俄国的“士兵村”。同时，沙皇还特许在中国东北服役的士兵在退役后，可以在5年之内免费回国，这一待遇也鼓励了退役士兵进入“士兵村”。为安排俄军退役士兵和即将到来的俄国移民，中东铁路当局和俄护路军四处抢占土地建造洋房。据记载，义和团运动爆发之前，居住在路区的俄国人多为铁路人员、护路军军官及其家属，随着俄军占领东北，不到一年，各色俄国人移居至路区者增至3万人。

　　1902年秋季，维特在视察中东铁路时，在哈尔滨主持召开会议，传达沙皇指令说，铁路现占有土地的数量必须扩大。回国后，他给沙皇上奏说，西伯利亚大铁路沿线俄国居民十分稀少，因而应大量向铁路沿线移民，这样不仅可以安插俄国灾民，而更主要的是，“万一中华有事，我之调兵转饷神速无前，不但振旅大之声威，复足以护东路之权利，此则兵机、政治两有所关，又非独通商惠工一节之所得限。” 他认为由于铁路将穿越白、黄两个民族的住地，因此必须加强对铁路沿线安全的保障。他说，解决这一问题的根本办法就是将“优质”的俄国人迁移到东方，来征服积弱的黄种人（中国人），为此，他将“建立和加强外阿穆尔军区和向铁路迁居俄国居民作为巩固占领东北地区要急办的两件大事。”

　　1903年2月26日和3月3日两天，维特在彼得堡举行了关于移民问题的会议。与会者有罗曼诺夫、璞科第（财政部代表）、霍尔瓦特（中东铁路局局长）、乌赫托姆斯基（中国问题专家）等。会议讨论了关于向路区移民的各种方案。维特从实行经济扩张和保卫铁路安全的角度出发，强调适于移住中国东北的首先是工商业人士和护路军的下级军官及其家属，而不应当是无业者和赤贫分子；工商业者具有开发经济的能力和毅力，而护路军军人则可在铁路车站附近建立“清一色的士兵村”，由此构建了以俄国工商业人士和退役军人为主体，吸收一部分与铁路有联系的中国居民参加的，在中国东北发展俄国殖民事业的“黄俄罗斯”计划。在此，具有经济实力和经营才能的犹太工商业者得到了新的发展机遇。

　　1903年6月5日，沙皇尼古拉二世批准了《俄国臣民移居中东铁路地段条例》。该《条例》规定，由东省铁路公司具体安排移民事宜，准许该公司购买或无偿取得为建立移民村镇的土地，移民10年内可无偿使用这些土地。维特于同年7月30日批准了《中东铁路附属地外阿穆尔军区退役军人士兵村镇条例》。条例规定，“士兵村”安置外阿穆尔军区现役士兵及其眷属，而“士兵镇”则安置志愿留住东北地区的退役士兵。

　　正在俄国铁路公司着手进一步增加铁路用地的时候，日俄战争的爆发使他们新的征地、移民计划被搁置下来。俄国向中东铁路路区移民的计划虽未能按预想方案全部完成，“但是，经过沙皇政府的的积极支持和中东铁路当局的配合，极大地刺激了俄罗斯人移居路区的积极性。义和团运动之后至日俄战争爆发，移居路区的俄国居民仅3.4万人（不包括军人），但日俄战争以后，至十月革命前夕的短时间内，路区俄国居民猛增至20万人。”

　　通过以上论述，我们清楚了包括犹太人在内的俄国移民向西伯利亚和远东迁移，又进一步大批涌入中国的历史背景和简要过程。正因为这一过程是沙俄殖民扩张的重要组成部分，在20世纪上半叶的历史上只是短暂的一瞬，其间又经历了数次大规模的革命和战争，因此也必然是一个充满曲折和矛盾的过程。俄籍犹太人在半个多世纪内大批来到哈尔滨又大批离去，与这一过程的性质密切相关，因而这也是我们研究犹太人在哈尔滨经济、政治、文化和宗教活动的基本着眼点。

　　　　四、俄国犹太人的东迁并移居哈尔滨

　　从人口流动及移民理论来说，在一个各方面都适于人类生存的区域内是不会形成人口流动的。造成人口流动的原因：一是气候、地理、资源、空间及生态条件；二是在一定的空间内人口增长速度及人口密度；三是一个国家或区域内的政治状况、安全指数以及人们所享有自由和民主的程度；四是生产力水平以及与之相适应的经济发展状况；五是社会的文明程度等等。一般来说，在生产力水平低下的古代社会，前两种因素往往是人口迁移的重要原因，而在生产和文明不断发展的近现代社会，后几种因素常常导致人口的大量迁移。从犹太人几千年来迁移和流动的历史来看，第一个因素在早期起一定的作用，而后来的迁徙绝大部分是由于后几种原因，这与犹太人在历史上长期受到歧视、排挤而渴望有一个平等和宽松的经济社会环境有着密切的关系。从俄国犹太人不远万里、备受艰辛，举家迁往中国东北的历史来看，也主要是上述的后面几种原因。

　　19世纪80年代到20世纪初的沙皇政府的反犹排犹浪潮，迫使大量俄国犹太人向外移民。但是，在外迁的犹太移民中，大部分人是去了美国和其它国家，只有一部分人是向东方迁移，来到了中国东北的哈尔滨，这与沙皇俄国旨在开发西伯利亚和远东的移民政策，与他们在东北亚地区的殖民扩张政策是分不开的。

　　从历史上看，16世纪以前，犹太人并没有到过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17世纪以后，随着东欧犹太人流向俄国，特别是波兰被瓜分后，大量犹太人居住区被划入俄国，使俄国犹太人的数量急剧增长。由于沙俄政府长期的歧视和迫害犹太人的政策，少量犹太人开始向东部人烟稀少、较为自由的地区迁移。

　　1861年农奴制改革后，犹太人曾被允许在国内自由流动，于是一些犹太人便有可能迁移到西伯利亚与远东。1881年后，俄国爆发了大规模的反犹排犹运动，结果又有不少犹太人逃往远东。因此，西伯利亚与远东的犹太人大部分是19世纪以后，从欧俄部分迁移过来的“阿什肯纳兹”犹太人，就是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在俄国政府的大力鼓动下，又继续东移进而到达了中国。沙皇尼古拉二世曾特别鼓励俄国境内的犹太人移居中国东北，他声称，任何愿意移居“满洲天堂”的犹太人都将得到宗教信仰的自由、无限制的商业权利和进入没有限额的学校。这一政策，对俄籍犹太人重新寻找较为宽松自由的环境和有利于发展的条件，起到了一定的推动作用。
俄籍犹太人通常是与俄罗斯人、乌克兰人、白俄罗斯人等一起迁移的。他们从欧俄中部地区迁出后，在通往西伯利亚和远东的漫长路途中，有些人在当地找到较合适的工作，就定居在那里。还有一些人是在西西伯利亚与东西伯利亚居住一段时间后，再次迁移到远东的。因此，在从莫斯科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广大区域内，到处都有犹太人在居住和生活。俄罗斯史学家М•А•维诺库罗夫在《20世纪最初25年的西伯利亚》一书中这样写道：“20世纪初，在西伯利亚生活着近4万犹太人。他们通常居住在大城市和大型农贸集镇，如托博尔斯克、托木斯克、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伊尔库斯克、叶尼塞斯克、马林斯克和巴尔古津。他们主要从事商业和采金业。” 另一位当代俄罗斯历史学家Л·В·卡里米娜撰写的《西部外贝加尔的犹太人村社（19世纪60年代至1917年2月）》一书，则对那一时期外贝加尔犹太人的村社结构以及犹太人的生活状态进行了考察，记述了当时数以万计的犹太人在西伯利亚南部地区的生产和生活状况。

　　远东南部地区是俄国犹太人较为集中的地方，那里土质肥沃，河流纵横，各种资源丰富，农牧渔业和采矿业占有重要位置。到十革命前，仅哈巴罗夫斯克边区就聚居了不少犹太人。十月革命后，苏联政府于1928年3月28日在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内将比罗比詹划为犹太人移民区，1930年建立了民族区，1934年5月7日改为犹太自治州，属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据统计，20世纪80年代初该自治州尚有2万多犹太人，占自治州人口的12%。除自治州首府比罗比詹外，自治州还设有一个行政区辖市——奥布卢奇耶，此外还有12个城镇。犹太自治州的一些城镇就座落在黑龙江边上，可以想象20世纪初不少犹太人就是通过这样一些途径辗转来到中国的。

　　当时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的犹太人职业构成大体如下：一是在城郊农村从事种植业和养殖业的农民，他们可以与俄国农民一样得到一块土地，进行农田耕种或饲养牲畜。他们的农业产业结构与当地的气候、土壤以及犹太人的饮食习惯密切相关，主要是生产大豆、谷物（小麦、燕麦、大麦）、蔬菜、土豆，养蜂业和畜牧业亦很发达；二是从事商业、贸易、工业、银行和运输业的犹太商人、资本家和业主；三是在交通、运输、电力、采金业等部门从事工程技术和管理的工程师、技师和各类工作人员；四是城市中各行业的工人、手工业者、商服人员；五是在沙俄军队中服务役的犹太士兵；六是城市中的医生、教师、文化艺术和神职人员等。由于移居到哈尔滨的俄国犹太人，主要是在中东铁路沿线路区的城市集镇中工作和生活，加之，俄国政府也有意让更多的从事工商业的人移居哈尔滨，以加快哈尔滨的城市化发展，因此，在移居哈尔滨的犹太人中，上述第一类人群极少，而后几种类型的人群则占大多数。

　　1905年，沙俄在日俄战争中失败，俄国内各种社会矛盾进一步加剧。为了推卸战争责任，沙皇政府煽动反犹情绪，将战败的原因归为美国犹太银行家雅各布·希夫对日本人的经济支持，从而引发了国内新一轮的反犹狂潮。俄国的反犹分子还伪造了《锡安贤达议事录》（也称《锡安长老议事录》，是一份根据所谓犹太人国际代表大会所编造的文件，其中虚构了一个犹太人消灭基督教，建立犹太人对世界统治的秘密计划），其结果更为严重，在俄国数百个城市都发生了屠杀犹太人的暴行。在这种情况下，许多在华俄军中的犹太官兵和被日军遣返的俄犹战俘都不愿意返回俄国，于是他们中的大多数留在了中国东北。与此同时，纷纷外逃的俄国犹太人，从西伯利亚与远东来到中国东北。而俄国十月革命后，又有大批俄国或其他国籍的犹太人涌入我国东北，定居在以哈尔滨为中心的中东铁路沿线，开始了他们在远东北部栖息地——哈尔滨的新的生活。

　　作者简介：刘爽（1955-），男，黑龙江哈尔滨人，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从事俄国史、史学理论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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